闹哄哄的教室里,有人在做心理测试。
当你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时,有没有跳下去的冲动?
是或否?
有人大声说,只有心理变态的人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也有人嗫嚅着,其实,我常有这样的冲动。
我一语不发,望着小莹,她心里的苦只有我知道。
她沉默着,突然,紧抿的嘴巴微微上扬,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是爱或恨的笑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如同被烈日晒奄的白莲,冷漠,腐败。迷离的眼神,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没有忧伤或愤懑,冷淡得让人心寒。
那不是跳,是飞,是世间最美丽最刺激的运动。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冰凉。
停顿一下,她笑得更迷人,可眼里看不到丝毫喜悦。
我看着她无神的双目,一阵揪心的痛楚侵蚀四肢百骸。
我飞过,从六层楼的高度。我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白色校裙不断翻滚,描绘梦一般美好的舞蹈。飞呀,飞呀,我好快活!我看见开满红蔷薇的围墙上栖息着可爱的白鸽,它的羽毛,它的叫声,都跟我小时侯养的那只一模一样……
习惯了嬉笑的面孔,突地肃穆了,他们看着不断呓语的小莹,眼里渐渐涌现一种他们陌生的情感,恐惧。
顾不得撕心裂肺的胃痛,我一把拉起小莹,奔跑,直到我们常去的那个角落。停下,气喘吁吁地对望,彼此无言。雨后的草地湿润得让人心怜,雨的清新与草的芬芳抚平了 剧烈起伏的心潮,
小莹,够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我抚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努力让自己心平气静。
折磨?我有吗?你看,我现在多好!她笑着转圈,绿草地上白裙子飞扬,旋转出很完美的曲线,不完美的谎言。
小莹!我心痛地低语,难道我们之间还需要面具吗?
莲花终于谢了,仅余的白花瓣掉进水里,沉浮几下,最终淹没,悄无声息。
她收起微笑,这话可是你说的!那我也不必装糊涂了,你爱杨誉,是吗,wendy?
我苍白了脸,不断后退,苦苦遮掩的伤口还是被她活生生地揭开了,我的尴尬与悲伤一览无遗。何时起风了,从四面八方吹来,我的伤口被扯得生疼。
像只无助的兔子,我只能逃离。
躲回自己的壳里,把音响开到最大,窝在黄橙相间的棉被里哭泣,听不见流泪的声音,只知道拼命地掉泪弄脏了自己向来爱惜的精致的脸。
那道心理测试题像是一把尖锐的刀毫不留情地割开我与小莹即将愈合的伤口,血,汩汩而出。
我和小莹相识于幼儿园,初中不同校,高中又再度相遇,仍是好友。
以前的小莹直爽得可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有些许任性,但这并无损她的光彩,正如她脸上的几点小雀斑反而增添她的美丽可爱一般。
久居黑暗的人尤其渴望光热。性格相对沉闷的我很容易被活泼的小莹吸引,我们自然而然成为好友。
喜欢她飞扬的笑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如芙蓉,缓缓绽放;喜欢她蹦蹦跳跳的走路方式,还有手链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小莹,让我放在手心呵护如呵护妹妹般疼爱的人啊,竟然有人舍得划伤她灿烂的笑容?
那个男孩叫林。高大英俊,时常活跃在篮球场上,有着明媚的微笑和漂亮的眼睛。
这样的人与小莹似乎天生一对的。
无数次,我看见小莹为在球场上的他疯狂尖叫,在休息的间隙为他体贴地擦汗;也曾看过他们手牵手走过玉兰飘香的校园小路;咖啡屋里他们相依偎的身影是最美丽的爱情诗篇……
他们的甜蜜,我都知道。
和小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在一起,谈的也离不开林。
小莹,我家的蔷薇开了,好漂亮的一大片,全是;
小莹,我们好久没去沙滩漫步了,那里的草已经很高很高;
小莹,“三联”出新书了,哪天我们去看看好吗?
Wendy,林说我笑起来真好看,有周迅的味道;
Wendy,林喜欢长发的女生,怎样才能让头发长得更快?
Wendy,林喜欢打篮球,还喜欢看电影,最喜欢的影星是梁朝伟……
对不上号的问答,漫无边际地延续。
我不怪小莹的冷淡,只要她幸福。
夏日午后,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天边。
我与杨誉一起走过教学楼。
心血来潮地,我抬头往上望。天台上,小莹摇摇欲坠,毫无预警地往下一纵!
全身血液冲向脑们,我忘了所有的言语,一动不动,像个被人施了魔法无法动弹的木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莹在我面前跳下,白色校裙张开美丽的翅膀,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扬,缱卷。
血,染红了纯白的裙子,慢慢渗透白色的纹理,红莲盛放,遥遥的,与天边的红霞相呼应。
我因过度惊慌而睁大的双眸对上小莹无措的眼神,她纤细瘦弱的双手沾满鲜血,杨誉的血。
一瞬间,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我不知道杨誉何时冲出去,又是怎样接住小莹,居然以呵护至极的姿势让小莹完好无事。
我只知道他的血在她白色校裙上开出泱泱的红莲,泱泱的,凄艳,夺目。
在他以被扭曲的脸上我分明看见心满意足的微笑。
后来,我才知道杨誉死于一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林有了新目标,一个叫柔的底年级女生。人如其名,一身柔骨,低眉浅笑,自成风韵。腻了小莹的活泼可爱,林二话不说飞到柔身边。独留小莹,如玉兰花瓣在雨中飘零。
休养,转学,冲刺高考,上大学。那段黑暗的日子,我用尽所有的力量让小莹振作起来,换取她久违的微笑。我不要她的内疚,我要她好好活着,笑给每一个人看,因为她是杨誉用生命换回来的。我最爱的人用生命换回来的不会是一具行尸走肉。
噩梦在一连串忙碌中渐行渐远,我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心理测试会打破所有的平静。我也不想去探究小莹是怎么知道我的秘密的,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我从未想过要欺骗她,我只是不想她内疚而已,这样,也不可以吗?
哭得累了哑了,昏昏沉沉地睡去,恍惚间听到手机铃响。
哪位?
清浅的呼吸通过电波清晰地传到耳边,是小莹!
对不起,对不起……粗哑的嗓音表明她也曾哭得肝肠寸断。她哭了,是为我,为我们的友情。她曾说过,她最喜欢的女作家张悦然说流泪会弄脏脸的,所以她从不哭泣。如今,她却……
你恨我吗?她已不再歇斯底里。
我习惯性地摇摇头,转而想起电话那头的她看不见。心酸地开口,不,我只恨当初自己为何没在杨誉之前冲出去抱住你!
一阵沉默。
听过王菲的〈
旋木〉吗?我放给你听。
悠扬的乐声响起,王菲的嗓音永远是清冽中带点醉人的温柔。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我忘了只能在原地奔跑的那忧伤
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
不管我能陪你到多长
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
奔驰的木马 让你忘了伤
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
看着他们的羡慕眼光 不需放我在心上
旋转木马 没有翅膀
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 我只能这样
wendy,长久以来都是你做我的木马,承载我飞翔的梦想。如今,该换我来做你的木马了,是时候让我带着你到处飞翔,去找一个欢笑的天堂。我永远都不能陪你一个心爱的杨誉,只能竭尽所能让你快乐。
握着手机,我再次泪流满面。又想起小莹说过不许哭,会弄脏脸的。
但是,小莹,我还是哭了,欢悦的泪水比伤心的眼泪难阻挡啊!
也许,不回头是最好的选择,让所有的不快与忧伤都随风而逝吧。小莹,我们都不必在做彼此的木马。因为,我们已经起飞了。感觉到了吗?小莹,我们的身体是如此轻盈,不背负秘密与伤痛,怨恨的感觉真好。
我们在飞翔,耳边,是风的轻语。我们飞过开满红蔷薇的围墙,与可爱的小白鸽问声好;飞过银色沙滩,骤然低身,抚摸青绿的高草……